漢武帝論 嗚呼。自古爲帝王而治天下者。孰不知堯舜之可法。仁義之可行。賢百之可用。小人之可退。知其可法而不能法。知其可行而不能行。知其可用而不能用。知其可退而不能退者。何哉。一已之私欲未除也。雖庶人。於其心。有一毫私欲之弊。則本心敗。本心一敗。則萬事瓦裂。況爲帝王者。臨天下之上。而其心一敗。則天下之心俱敗。故古昔聖王。以克己欲爲深戒。以未得賢爲大憂。堯舜之精一。湯武之執中。實然矣。堯之憂。在未得舜。舜之憂。在未得禹皐陶。及其已得。則或以天下相傳。或命以治天下。夫堯舜。以天下之大聖。亦以未得賢爲憂。況未及堯舜而爲帝王者乎。噫漢武帝。繼文景盛治之世。傑然有立。卽位之初。首擧賢良方正之士。罷申韓蘇張之言者。又親策於廷。得一代大儒者爲擧首。於是。百家諸說。一切廢黜。而俾天下知尊孔氏。漢家之業。莫盛於此時。如水之未波。如鑑之未塵。推此而每事皆然。兢兢業業。以堯舜之心爲心。以湯武之德爲德。實以未得賢爲己憂。廣設學校。以敎天下。則敎施於上而化行於下。三代之治敎。庶幾復明也。乃徒聞而不尊。徒知之而不行。徒言而不致。其曰擧賢良而得一仲舒不能用。其曰求直諫而有一汲黯而不能聽。其曰罷申韓張蘇之言者。而用綰藏弘蚡之徒。遊宴奢慾。宮室神仙。聚斂征伐之事。紛紛交擧。於是。東方盜賊大起。而江充巫蠱之變出。亡秦之禍。幾不免而得免者幸矣。嗟夫。論武帝初政。意嚮甚美。非不知堯舜之可法。仁義之可行。賢良之可用。小人之可退也。未至二三載。遽失初意。行不仁之事。而致非常之禍者。其中心之私欲不除故也。若使武帝。終始不改其失。則不得免多欲之名。自巫蠱治獄之後。旋卽改過。悔已往之失。下輪臺之詔。詩云靡不有初。鮮克有終。武帝可謂有其終而勇於改過也。惜乎。使武帝。深究仲舒策中。正其誼不謀其利。明其道不計其功之義。又深聽汲黯。內多欲而外施仁義之諫。則庶幾無中年之失。而可以致堯舜之治矣。